觀賞場次:3/6/2012 8pm
香港文化中心演奏廳
簡介:
故事圍繞香港沙田瀝源堡農戶李霖一家,刀耕火種,熱愛鄉土。女兒李領弟懷孕,為協助其弟李天賜春耕而喪命。女婿袁四都為綠營兵,被逼協助清兵執行遷界令,為保護家人,誤殺清兵,只得落草為?,淪為山賊。遷界後治安日壞,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力請復界,遂於康熙八年(1669)正月展界,許民歸業,並鼓勵開墾。民眾踴躍回歸,而戴假面的山賊袁四都想念家人,於暗中探望孤女袁安之際,被農民剿殺,鮮血灑落在故鄉的泥土裡。[1]
兩個以推廣、鑽研中國文化為出發點的專業團體﹣ 香港中樂團與香港舞蹈團,遇上前衛才女作曲家﹣鄧樂妍,再配合陳志權巧妙的舞台設計,單聽陣容已經是一個質數保證。這齣舞劇寫於1984,以香港早期的沿海居民被迫向內陸遷離五十公里一事為藍本。當時對於民間的歷史沒有太史料去求證,此劇中的故事真實與否不是重點,畢竟在同一個時期下人人有著不同的故事,最重要是它能挑釁我們去反思及提醒我們的過去。
整個舞劇共有兩幕,兩場圴以地水南音的演唱,並以古箏作伴,說唱楔子。唱者待在透明紗罩後,深化其活在過去的滄桑。古典情懷頓時溢滿,而曲詞的內容正正描述了那一幕的大綱,一句一詞都扣人心弦。最觸動筆者的是第一首曲子尾段:「自古黎民多命賤呀,多命賤呀。王侯爭霸,我地難保家園。」其悽慘之情,表露無遺。唯美中不足的是字幕顯示屏太高,對於前席的觀眾有難度。
第一幕就編曲而言, 樂曲既結合了中國風情的元素、西樂豐富的層次,這恰好與香港中西過渡的歷史互相輝映。第一幕尾段時官民之間的張力愈趨緊張,敲擊上亦氣勢磅礡!環迴立體的鼓聲一浪又一浪沖擊著坐在前排的筆者,那種震撼只屬於現場的。樂曲的編排雖仍然保留著濃厚的中國氣質,但同時亦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清新,鄧博士的功力在此可見一斑。而且,音樂與台上的關係直接、緊密(Direct correlation),能說故事也能帶領觀眾穿越時空。開場時音樂輕鬆怡人,充滿節日的喜慶音樂,再配合台上熱情的舞蹈員,氣氛在此時此刻被熾熱了。值得注意的是,這回編舞上的選材感覺上比以往的作品有突破,溶入了當代的元素,這是一個驚喜。
香港舞蹈團的作品一直都以傳統中國舞為基礎,綜觀兩年前的作品似乎在編舞上未能跳脫固有框架,未能成功創新,委實令人有點失望。當然要發展出屬中國的當代舞是很有難度的,因為中國舞包涵了無數個小數民族及不同時期的舞蹈,非常多樣性,難以給予定義,沒有像西方芭蕾有較固定、統一(Generic) 的風格,這些都增加了進化的難度。稍有差池,後現代風格便會蓋過了傳統特色。但這回香港舞蹈團實實在在地塑造出本土風格的舞蹈,成功摘取古今的中庸之道,筆者極之欽佩這次編舞的創作!
而第二幕戲劇元素較重,筆者亦萬分欣賞編舞、舞台設計對鬼魂的處理。在暗藍的燈光下,李領弟面無表情從舞臺後部緩緩飄出,走進家人當中。但與家人之間的關係似有還無,難以捉摸,彷彿那不過是活在記憶中一個影子而已。而且從煙霧中「飄出」,帶有點「倩女幽魂」的味道,彌漫著那香港集體回憶中慘然的浪漫。此外,音樂上有更豐富的電子音樂變奏,以未來感標示時代的變遷。而且,演奏的不止是專業樂手,更有台上的舞者,他們各自端上他們的「樂器」﹣一桶 水,水聲隨著舞者的動力、情緒起伏,此起彼落。就像鄧樂妍另一佳作﹣「月亮光光」結尾的水滴聲,看著手上捉不住的水從手中徐徐流下,泛開漣漪,是視聽的享受。巧妙地運用大自然的樂器是鄧樂妍一貫的風格,而水聲就像她那不經意的簽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善於結合視聽效果。
舞者們的演技是不錯的,當《遷界》轉化成舞劇,要捨棄的是對寫實演技的追求,轉而著重情感表現。當然這裡指的不只局限於面部表情,更是由內至外﹣以至每一根髮絲、衣服的微微顫抖。即使坐在後排的觀眾也能從那細微的牽動感受到舞者的痛苦。唯一可以挑剔的是女主角﹣李領弟對於懷孕的特徵掌握未夠成熟,讓觀眾對角色對感到困惑。 直至她死前,痛苦地挺著腰,摸著肚皮,還靠身邊的人那著急的情緒,畫面才得以清晰。
此外,有點美中不足的是整齣舞劇的打鬥場面未能與音樂同步,台下的指揮及各樂手都使勁地「奮鬥」,但台上的舞者卻是處處欠身,沒有太多身體上的接觸,力度(Dynamics)亦略嫌過於溫柔,倒像耍花槍。當然,筆者不是要求明刀明槍的埋身肉搏,但也不能缺少那份「放」!筆者相信以舞者出色的技巧,要表達出那種「豁出去」應該是沒有難度的。
總的來說,這一是融合多媒體的創作,涵蓋南音演唱、中樂、當代音樂、中國舞、戲劇及舞台設計的節目。有時當涉及太多元素時,很容易失去重心、不夠專業、影響質素。特別是在跨界合作時,觀眾更是來自各方,他們對藝術的敏感度更盡不同,這些瑕疵顯得更礙眼。然而,筆者不得不佩服這是一個成功的專業演出,各媒體之間沒有重曡,卻能在合適的時候綻放異彩。
隨著現代的表演藝術發展,大部分作品不但追求技巧的提升,更主張深入的發展,如今的舞台藝術不志於娛樂大眾,而是一種語言,在乎與觀眾進行深入對話。這絕對是一個健康的現象,因為觀眾看多了,是會成長的,淺白的劇場對他們來說已沒有劇場的魅力。當藝術與一小撮觀眾都走向專業時,那云云大眾該怎麼辦呢?筆者感到欣慰的是今天的節目不再是局限於台上那短短的數小時,演前導賞、工作坊,演後藝人談等都已經發展得有聲有色,表演藝術開始「有頭有尾」了。而近年不少作品還附上網上的導賞文章、參考文獻、訪問,好讓觀眾先做做功課,或留待觀後再研。而《遷界》的網誌亦設計得相當不錯,希望這還會持續更新從各界收集回來的藝評,為台上的一剎留下歷史足跡。這類的網上平台不單是橋樑,亦是一種新穎主動的宣傳技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繁忙急促的香港更需要對方的主動,才能打開心屝。
香港的歷史一直未能得到很好的保存、處理,但隨著時代巨輪的滾動,時間只會無情地洗去我們的歷史,在煩囂鬧市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相關政策頒佈下來,卻只能力保軀殼,當中的靈魂精粹早已煙消雲散,無法追尋。香港早年的非物質遺產(intangible heritage) 未能來及見證完善的保存系統誕生,已經胎死腹中, 當中以民間的歷史尤其嚴重。勉強留下的只有散亂的文字,即使能夠得以重新組織,恐怕也只能活在乏人問津的文獻裡,過去的就這與當下的我們分割,河水不犯井水。沒有歷史的養分,人類再次變得犬儒,既不能破舊立新,更不能擺脫宿命。相同的劇本,不同的主角,一樣的結局。
表演藝術是一個很好的媒體作活化已被遺忘的過去,民間的音樂、舞蹈、時裝、甚至先人的生活習慣。這一切都是有機的(organic),總不能把它們定格,冰封在二維空間中。文字、紀錄片都遠遠不及眼前栩栩如生的震撼、真實,既然它們是活的,就讓活的支持下去!
[1] 阿草 (2004). 劇場丨遷界. Retrieved June 18, 2012 from http://www.hkedcity.net/article/culture_theatre/evacuation/p1.p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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