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6日 星期二

雙面人的生活哲學





畢業在即, 筆者於剛這去的暑假大膽地探索了自己在藥劑、表演藝術兩極的價值及將來雙重生活的可能性。人生最後一個悠長暑假,奉獻了一個月給黃大仙醫院藥房,一個半月給音樂劇,及三個月的週日給現代舞演出。與此同時,同期進行的還有不定期的觀劇及演後評論寫作。這樣的暑假,對任何人來說都的確充實得很。但心靈卻是難以形容的空虛,甚至覺得是在倚靠各式的事件繼續乏力地生存著,已經不是生活了。因為只顧專注於眼前排山倒海的任務,漸漸進入行屍走肉的精神狀態,失去了基本生活的行動力。當每一項計劃逐一結束時,在該場合結交、建立的友誼亦隨之被冰封,失落感亦隨之而來。


這個可能是一個很平常的事。相信不少人都曾幾何時在一個特定場合中結識了話題投機的朋友,在該場合可謂無所不談,暢快非常。但場外則毫無聯絡,各自回到 一獨立的世界。這樣的友誼多數都不持久。可有想過這個其實是一個有意識的決定?可能在大家的僭意識當中,都很想保護自己的內心世界,不讓外人對自己的其他身份有任何評論。因此,角色與角色之間都盡量保持距離,盡可能把不同的社交圈子維持在獨立的狀態。

浸淫於三個不同的年齡層、背景不同的社交圈子裡,默然驚覺工作的本質不止工作能力,更重要的是如何巧妙地處理人際關係。因為工作支配生命,而生命的意義往往從成就及人事中建立,兩者缺一不可。活出豐盛人生不是單靠外在的事件(business),更需要內在的滋潤。學習與人相處是人生最大的一項功課。當中以現代舞排演班的社交模式最教筆者好奇,社交氣氛熱情中帶拘謹,表面無所不談,但關於正職卻半句不談。整班學員的年齡層較集中, 大部分都是中年在職人士,背景亦是範圍甚廣,由紀律部隊到醫療界,要算最年輕的就是筆者。大家的緣份是源於大家對舞蹈的熱誠,好奇問及工作,得到的答案也不過是很籠統的「文職」。那麼文職到底是什麼,這個根本沒有一個清晰的定義。直到表演當天, 因為一次藥物討論才發現原來身旁的拍擋,化名Kitty,竟然是同行的配藥員!這教筆者意外非常!而當中亦有同樣來自醫療界的護士、甚至同門師姐﹣藥劑師。這個發現讓筆者沉思她當初那「文職」的說法。

「文職」這盔甲
其實文職這個名詞泛指所有從事非勞力為主的職業,在現代社會中,文職所包含的工種多不勝數,這個答案實在虛無得很。很明顯,就不過是一個掩飾,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值得深究的是,當筆者詢問她有否邀請工作上的朋友前來觀賞自己的演出時, 她立即剎有芥蒂地說同事們不知道她在舞蹈世界的種種。甚至在特意在熱門的社交網站﹣Facebook 上開設兩個獨立的戶口,一個用來聯絡感情,一個用來應酬同事。圈子之間可謂乾脆梸落。為什有這樣的安排?

她的故事一直在筆者腦海揮之不去,因為大家的背景及所面對的社交處境甚為相似。同樣游離兩極筆者不停在思考應如何處理自身身份的問題,應如何對外交待云云。學生與舞者,兩個身份都對筆者同樣重要。但每當在一個陌生的社交場合都會為要自我介紹而感到壓力,不是因為其中一個身份讓筆者感到羞恥、或有意隱藏任個一個身份,而是大多人對「舞蹈」不理解,甚至有誤解。有時不交待,反對自已有好處。 現在的她似乎回應了一直困擾著筆者的迷思。

她其中一個身份﹣「舞者」,外界對其誤解更深。 一個不知情的人只會認為舞蹈只是一項放鬆身體、減肥的娛樂而已。 不少前輩都不認同它的專業性,更遑論其藝術性。因為傳統思想一直認為舞者的生涯短暫,成功例極少。沉迷下去,只會「玩物喪志」,是一個無底深潭。更有保守的一輩認為舞蹈不過是一種賣弄身體的行為,把對舞蹈的理解建基於古時「藝妓」的形象上。要解釋亦不容易,那就乾脆不說,總比換來貶義的評語好。再者,對身份的攻擊事小,只怕不是每個人都只「對事不對人」。筆者亦聽過不少直接人身攻擊的例子, 如參與政治或社會運動等於「搞破壞」的人,同性戀者等於性濫交等等。由這些例子可以更理解為何當事人不願意透露身份,為的就是減低別人對自己歧視、攻擊、侮辱的可能,更能減低被他別人利用的風險。

「陳規化」(Stereotype) 可以是一種傷人的思想,不單對當事人不公平, 在極端例子中, 更是一種侮辱、人身攻擊。特別是當代舞蹈這項藝術,對當代藝術沒有基本概念的人真在很難理解它是什麼的一回事。一般人對舞蹈的切入點建立於對通俗的街頭舞蹈或傳統舞蹈的片面美學理解。筆者不是在否定當中的藝術性,但就它們的本質、特性而言, 娛樂成分較重, 這兩個舞種未有發展成一種作深入交流的肢體語言。因此它們給予外人的印象不過是以技巧取悅人的表演而已,跳得再好也不過是一項娛樂。然而,普遍人對娛樂不會有太高層次的追求。相反, 後現代舞蹈是一種成熟的溝通語言,非但打破傳統以來只對美學的追求,更在符號學這大行其道的思潮衝擊下建構出更多元化的詞彙,並醞釀成一項別具意義的專業,而這項專業正是當代舞者的存在價值及身份意義。可悲的是,基於香港缺乏這方面的教育,普羅大眾確實難以與當代藝術接軌,他們唯有從故有的概念﹣那表面的切入點去理解現代舞蹈。情況猶如用英吋的尺去量度厘米性質的物件,這樣的理解犯了根本性的毛病。不但對現代舞者不公平,更間接否定舞者的存在價值。

此外,社會對不同工種亦存在不同的程度的期許,形成所謂的階級觀念。單是配藥員這行專業,其實需要一定的專業知識,不僅是一位普通「執藥」的技術人員,除了準確配藥,更需要懂得分辨某些潛在的藥物危險,較有經驗的配藥員亦需要指導病人正確服用藥物的方法及相關注意事項。一位資深的配藥員在醫院的角色可謂舉足輕重,不單要管理藥房內的大小事項,上至人手調配,下至採購藥物,一位成功的配藥員更可減輕香港的醫療負擔。但外在對其角色的認識相對淺薄,從「執藥妹」這個稱號更可見大眾對其尊重亦低。這也解釋了為何Kitty不願意對外介紹這項職業,無謂因為外界的曲解可能帶來不必要的不尊重。

這個處理高明在能保護自己的身份、名聲,更減少自已在社交群中過份抽離,亦保護了該社交群的人際氣氛。當帶著多種身份工作時,除了可能影響專心程度,及其工作表現。自身亦會因為其他身份所帶來的榮辱就影響言行及其形象,當中以自卑及驕傲這兩個心理素質最能顛覆社交氣氛。過份自卑的人不敢發言,驕傲的人亦看不起其他人。任何一個特性都會深化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甚至破壞人際關係,繼而影響工作氣氛,最後更可能影響工作效率。簡單來說, 事情愈簡單,問題愈少。同樣,人與人之間的分歧愈少,發生磨擦的機會亦較少。獨立社交群不但免卻交待的麻煩,更能簡化社交群的雜質,有利於提升工作效率。

盔甲背後
活在後現代社會裡,追求專業,不少人都擁有多重身份。當中有人的主、副身份屬同一圈子,亦有人的身份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甚至特性逆向、互相矛盾。以筆者的個人故事為例,從小就過著雙面人的生活,鼎盛時期,身兼六任。當中有角色重疊、亦有不同的路線。可能因為路線的發展仍相當幼嫩,未至於喧賓奪主。但隨著年歲增長,經驗沉澱,內在慾望的呼聲愈來愈大。同時,壓在肩上的擔子愈趨沉重。本來不明文的規定開始變得明文,已經沒有逃避的藉口。這個就時候才驚覺原來那可任意犯錯的青春已經不再,長輩、社會對我們的期許來勢洶洶,好像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個就是剛進入成年階段時所面對的壓力, 一方面不容許犯錯的餘地、同時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規條嘩啦嘩啦地衝過來。一旦涉及利益衝突、責任等的問題,身份們開始出現角力問題,自身的定位突然變得模糊。明明一開始就是帶著這麼複雜的責任,但在青春階段時,我們在長輩們不斷的鼓勵、保護下成長,當我們踏入社會,一切的鋼筋就突然拆除,堆得高高的平台一下子懸空了。要站得穩,就得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定腳點。

剛才提及,兩個角色的特性愈大差異, 當局者很容易陷入角色困惑。到底自己是什麼?那一個身份才是真正代表自己?當中的主、次到底是自己確立自己的價值,還是大眾普遍認同的價值觀?自我的身份認同是我們在社會定位的關鍵,繼而影響我們的言行。

具體例子:我們很多時候有些訊息只願意與某些朋友分享,有些則想隱藏。 日積月累,這個選擇性的訊息發放就在無形間形成特有的循環,漸漸我們在不同的社交群裡樹立了不同的形象,建立不同的身份。 這個暑假看見的種種迫使筆者重新觀曕後現代殖民理論的可能局限,有必要從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年齡穿梭中所親身接觸的社會交際中再次拆解,繼而狠剖歷史遺留的思考框架。 從現象學的角度切入,每個面對訊息發佈的選擇都是我們潛意識的決定,而這個種僭意識則是源於自我保護的機制。那麼潛意識的構成就是這些決擇的關鍵了,筆者認為當中以性別包袱最為決定性。

港式「第二性」
香港這個國際都會看似開放,但骨子裡仍帶有中國傳統觀念,受傳統儒家思想甚深。雖然重男輕女概念經過西方的教育及基督教的洗禮,已經逐漸淡化。但「男主外,女主內」這個規律仍然根深蒂固,社會上仍然有共識地期望女性應懂得處理家務及照顧家庭。同時,女性亦被期望對社會有貢獻。換言之,女性一開始就被逼負上兩個身份。主內,是理所當然。但主外, 是否可任意發揮?

女性的社會地位在這去的數載起伏不定。在殖民時代時,女性的社會地位開始在混沌的英國女王主義漸漸成形。曾經於七十年代紅極一時的無線電視的電視劇集《家變》中由汪明荃飾演的洛琳一角,奠下「女強人」的形象。劇中的她受到觀眾追棒,這股熱潮為當時的意識形態注入新氣息。性格剛強,有事業的女性開始得到社會的認同。「女強人」一詞在那個年代時,本質上是帶褒義的。然而,語言是一門有趣的學問。字的定義是會隨時代背景,累積的集體回憶而轉變。到了二千年時,「男親女愛」在當時社會引起廣泛的討論。不單是因為劇情及其「到位」的幽默情節。更重要的是,劇中女主角毛小慧(鄭裕玲飾)亦是女強人,但這回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類型。她是一個感情空白,唯有寄情於工作而導致精神恍惚的可憐人。再者, 在劇中的毛小慧是一個喜劇角色,觀眾對之喜愛不而。同樣也是女強人,但不同年代的觀眾反應也不同。要再深入解析這個現象,先要明白喜劇是一回什麼的東西,以及戲劇人物與現實之間的關係。

既然「做戲」這回事是離不開「人性」這本體,那麼本來中性的事件在舞台上經這放大、縮小及各種力度的處理後,觀眾對之的反應其實對假想人物的評價。我們對戲劇中的人物產生共鳴,是基於我們對之的認同。相反,喜劇人物是不被認同的。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曾對喜劇人物作如此的定義:「喜劇人物不應 該想要具有靈性,他應該能不經意地逗趣,但自己卻不認為是如此的人。」[1] 如一個人突然滑倒,或是生活潦倒不堪都會令觀眾發笑。但此舉明顯不是一種認同的表現,相反,是基於否定的態度。因為我們覺得這樣的事件是可笑的、荒謬的。

因此,毛小慧這個喜劇女強人在廣受歡迎之際,同時亦反映出社會開始對「職業女性」抱有質疑、否定,是具諷刺意味的。簡單來說,在該特定時空下,「女強人」的揭後語是情場失意及事業得意的女性。這裡涉及兩個被否定的概念:一、女人應該有愛情,有家庭;二、女性不被主張有太遠大的事業發展。然而,毛小慧一角隱喻了當時社會對「女性」的思想框架,而「女強人」一詞似乎淪為一個情場失意的白領女性的糖果衣。這個延伸義在今天進一步極化,同一個意思已經換上「剩/盛女」、「敗犬」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黑衣,叫人卻畏不恭。這兩個詞語不但對女性不尊敬,更深化父權思想下女性的「附屬性格」[2],再次回到以男性為中心的思想。想不到十年後的今天,男女平等的革命未曾成功,就已經回到起點。最惹人反感的是這些字眼不但負面,更否定了女性在事業上的成就,「覓得如意郎君」才是女人應該定位的地方。這個新思潮不過是後現代的「第二性」,感嘆社會保守了。

港式「第二性」的來臨可能是港人對身份認同缺乏安全感其中一個表現而已, 重新擁抱「女主內」、「三從四德」的傳統思想,是間接對我國大中華文化的呼喚。自從九七回歸時,殖民關係就此劃上句號。港人終於要從殖民夢中醒來,得開始重新思索自己的身份。一直浸淫自己的西洋海水終於要徹退,打算重歸血脈相連的中華文化之際卻發現已經變質得模糊難辨。港人的身份頓時迷失於回歸形成的文化斷層,遊離於黑色真空之中。經過相當時間的沉澱、經驗的累積,我們的身份開始在共同創造的歷史形態與味道中成形。港人今天的中國思想特色,很大程度上,是彷照冰封於共產時代前的中華文化而復興的。這個亦是人迷失時的天性﹣在沿用已久的傳統裡尋找安全感,這也是「重回保守」的部分原因。可悲的是,就女權革命而言,這個並不是最理想的文化揚棄。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歷史包袱,社會傾向鼓吹婦女以家為中心, 讓今天的女性都不太勇於承認在社會上擔當的所有身份。

人創造了語言 語言創造了人
筆者之所以提出語言與潛意識之間關係, 皆因兩者的關係與「雞與蛋」一樣糾纏不清。但必須承認文字是深化潛意識的工具。以上探討的「第二性」不過是構成社交隔閡的其中一個因素,還有其他心理因素,如社會對工種的刻板印象及期許。表面看見那些左右決定的因素,推至最後還是源於語言。俗語有云:人言可畏,當一個人多次被語言傷害過後,都會學會慎言,甚至變得沉默。經歷過人生風雨的Kitty也許就是深明這個道理,慬得沉默及守密永遠都對自己有好處。披露太多等同開了防護網,別人的誤解與成見就是尖銳的武器。 換句話說,角色分裂是一種保護內心深處的天性。「為方便起見, 起個字眼表示一下是很好的, 但一僵化起來,便成不可磨滅的實體。」李安宅先生所說的就是語言本身的殺傷力。[3]上文提及一些現代流行的通俗俚語,經過媒體不停渲染,潛移默化,將會造成無法估計深遠的影響。

說穿了,還是語言在作怪。能夠抵擋語言這殺人於無形的凶器,只有聰明的沉默這個盾牌。

活在當下
能在生命中遇上她讓筆者茅塞頓開,她好比若干年後的自己,人生的迷思亦開始有些眉目。她活演出雙面人的美學,憑著「活在當下」的態度重組、梳理肢離破碎的身份。平日排練時,她永遠都在旁默默練習,上至學習舞步下至與學員共事,處處彰顯其謙卑的處世態度。從不驕傲亦不分神,只專注於眼前的任務,給眼前的身份最好的交待,就「當下」的自己確立最大的價值。還記得有人問一位名指揮家:「請問您這一生做過最重大的事是什麼?」指揮家說:「每一件在『當下』完成的事都很重大。對我來說,指揮一個龐大的交響樂團,和削一顆蘋果,一樣重大。重點是那個『當下』,而不是事情。」他們都切切實實地實淺了佛家追求的「禪」,摒除雜念地盡自己最大的誠意和努力對待每一刻。

現實中的確存在無數掣肘,無形中侵略我們的內在的僭意識,繼而影響外在行為。上文探討了一些社會意識形態潛在的不公平,但無論這些問題會改善或惡化,都不應這些讓外圍因素影響自己的人生觀。人生在世永遠不能事事如意,決定我們的幸福快樂不應是社會的意識形態,而應建築於我們根本的處事態度及價值觀,不要輕易讓世俗蒙騙。就如街舞青年常在公眾場所跳舞,間中受到路人的責罵。但事實上,路人不會從「責罵」得到什麼,反之這群舞者卻會繼續進步。太在意世俗眼光只會拖垮我們,只要心底裡知道自己一直在正面地進步就去做好了。


說到底,思想框架不過是過眼雲煙,要突破現實的無形框框只有讓自己完全浸淫於現在這一刻。因為過去與未來遠不及現在這一刻真實,全神貫注地完全使用眼前的這一刻是活出豐盛人生的祕訣。相信,「活在當下」就是 “Work and Productive Life” 的鑰匙。

「你所擁有的,就是『現在』。即使你打算活上三千年、數萬年,也必須牢牢記住:你失去的不是別的事,而是『現在』。」沉思錄 第二卷[5]


文/火靈


參考書目:
[1]朱鴻洲,(2012),《戲劇研究第九期》。台北: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系

[2] 呂秀蓮,(1974),《新女性主義》。台北:幼獅。
[3] 李安宅,(1951),《意義學》。上海及各埠:商務印書局。
[4]鄭令,(2011),《沉思錄。一念之間改變人生》。台北:人類智庫數位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The game between social identity and collective context






Self introduction can be a difficult task to some people, no joke, it can be even more challenging than delivering a prepared speech in public to some. Recalling your last self introduction experience, how did you present yourself to the fresh faces? Name, occupation and hobby? Were you feeling embarrassed about speaking any of these? Could it be any possibility you were revealing something you’re intrinsically committed but appeared to be not well-laccepted among the audience in that occasion? Does it matter if people view and value you by your occupation? 
Interesting yet bothering is the social identity. Although we are not yet immersed in the real adult world, our limited past experiences tell us people often value one, in terms of personality and ability, simply by one’s occupation and educational background. Whenever I am asked to briefly introduce myself, I do feel anxious about (maybe I am just overreacting) which of my social characters I should acquaint the audience with, ranging from pharmacy student to brunches of amateur. With no special hierarchy, three identities indispensably complete my soul. It may be confusing if unveiling all. It is, however, conflicting with my conscience if only register one, which is clearly not enough to represent my whole. 
I once had an unpleasant experience of self-introduction. Instead of boringly presenting what I am in simple defined terms, I told them what exactly I am with many descriptive words along with usual leisure activities as examples. I thought I made myself fairly clear enough to fulfill such task, strangely most of them appeared to be unsatisfied with my round-round introduction. One just could not resist asking about, or interrogating, my major. Surprising enough, the word ‘pharmacy‘ amazingly eased the tension on their faces right away.  That stroke my head up thinking why that matter so much? Could it be said that ‘pharmacy’ is way superior in explaining my personality than whole brunch of concrete daily examples? This drew me to reconsider the social substantiality of work, which seems to be the golden gateway to one’s profile. 
As a matter of fact, this embarrassing experience indeed brought my puzzle of social identity to light. Strange but true, so-called concrete examples can somehow be more abstract than the defined terms. Stereotype offers a ladder to understanding and bricks as social symbols of certain activities. Regardless the accuracy of the customs or stereotype, they are the fundamentals for further access. As in the reading materials we have in our course, we learned to appreciate their social significance by equipping us with basic foundation for more in-depth sophisticated discussion among individuals. Stereotype, derived from well-known features, forms a base that allows social interactions in the context of collective culture established. 
Pharmacists versus contemporary artists, I believe the majority are much more familiar with the former professional than with the latter. Although people are not educated in any sort of pharmaceutical sciences, they do have some idea about what it is. With no conscious awareness, in Hong Kong at least, we are constantly exposed to the information about pharmacists through various ways, mainly from mass media and commercials, or even personal experiences. Most Hong Kong people are accustomed to the nature of pharmacist, instinctively, intellectually or emotionally. 
On the other hand, no surprise, very little ever had previous exposure to contemporary art thorough their lifetime. The size of the circle is almost neglectable. For those who are interested in contemporary performing art (excluding the deeply engaged ones), you may have some rough ideas about it. But did you know this: 
“Most Butoh exercises use image work to varying degrees: from the razorblades and insects of Ankoku Butoh, to Dairakudakan’s threads and water jets, to Seiryukai’s rod in the body....Looked at from completely scientific standpoint, this is rarely possible unless under great duress or pain but, as Kurihara points out, pain, starvation, sleep deprivation were all part of life under Hijikata’s method, which may have helped the dancers access a movement space where the movement cues had terrific power.”

This short paragraph briefly highlighted the substantial nature of the Butoh. Happening to know such ugly, awkward and inhuman moves as one of the top three major dance genres can be shocking to most people. Yet, it is merely a common sense among performing art lovers. 
Nothing is inborn, though your innate talents may nourish you a faster, deeper and wider development in certain tracks. We must appreciate everything can indeed be acquired, to various degree. In other words, social value is quantified by how much and deeply one field is rooted in one society. 
Having known social value grows in the context of shared experiences, it may answer why concerns or worries appear upon revealing your identities. Confession to identity is just a minor thing. More importantly, the implication is, in extreme case, one can share joys and sorrows with no one if such context is only adopted by little or none. Similarly, the mad ones are feeling helpless is because their thoughts can no way be accessed by anyone. Now the question is: is there any sign showing our collective culture is shrinking?
Communication gap seems to be an inevitable growing trend along human revolution. By the time passes, differentiation and diversity exponentially increase as the result of natural development. Take job as an example. Rewind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job over past few decades, we must admit that there have been so many new job positions being generated since then. No matter those new born positions are supernovas or simply sub-tracks broken from one old bulk, surely the gaps get more widely stretched as the further they go. In such case, differentiations arisen between jobs make occupation no longer a concrete platform for communication in a conventional way. It is sensible to say that collective context is sacrificed at the expense of differentiation. However, does that really mean work is losing its social meaning? 
Social meaning does not undyingly stick to the same parameter. My observation is, we conventionally interacted with peers by exchanging opinions on the same object, in which collective context played a pivotal role. However, people nowadays tend to communicate by exchanging experiences/adventures or emotional responses. This transformation in social pattern could be attributed to the influence of technology, or Third Wave in Toffler’s words
. People seems to be fairly used to handling fresh new information without context as a base. Having been bombarded by multifarious information every second, the new age counterparts seem to have come up with a new solution in dealing with their unexplored areas. Background information is now substantiated by the third party - Google, which just answers almost everything. ‘Googling’ is now a common practice among most gadget users. Worth noting is that, such practice may slowly internalizes and transforms one’s social habit, presuming people may be more willing to ‘google’ each other when unfamiliar terms come to sight. Google, undeniably, has fostered a new social attitude of ‘I will know it somehow’ towards unfamiliar things. This even further encouraged the ‘presenting type’ of social mode.  


My theory is that, social meaning is evaluated by how people socialize. If the ‘presenting style’ ever becomes the new form of human communication, the social meaning of work will be, in contrast, more favorable to those are more deviated from collective context. 
To a considerable extent, social identity is shaped by the importance of collective context, just a matter of time and space. 
___________________
Flare

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

Why do we care what job we hold?



During our discussion, the whole atmosphere went dull and blue at the instant when the fear of hunting a job came on the scene. Shaky job market was not what pulled our faces long, but rather what we exactly want and where we could fit in. Yes, we do care what we are working for.



Why do we bother what kind of job we hold? As the civilization goes on, a remarkably growing awareness of selecting a right job drifts in. Message behind this interesting change is that people nowadays appreciate ‘job’ in a more sophisticated sense. Dating back to old days, people were, to a great extent, merely working for the sake of making a living. Choices of occupation were not complicated then, yet, they did not pay too much attention to what they do either. As long as they could survive with that, any kind would do them favor. In contrast, people in the modern days do hold preferences in seeking a job. The implication is they are expecting something beyond simply fulfilling basic needs - the pursuit of other desires, qualities of je ne sais quoi. As modern human beings, we anticipate intrinsic comforts, namely pleasure, from ‘job’, rather than viewing it as a tool for soothing fleshy needs only. 

So what is work?
Generally speaking, paid jobs are definitely considered as ‘works’, in which you put energy and effort in. Alike idea as Physics, the concept of work is interpreted as the displacement you make with the amount of energy input. Similarly, energy input in jobs will then become contribution, switching from mechanical energy, or whatever form of energy, to objective property, which is commonly seen as money. Regardless the substantiality of money, yet we know our ‘done work’ will continue its life in a new form. This golden rule, very much applied to all, is conceptualized as the idea of contracts in Economics. According to businessdictionary.com, it has a clear definition on ‘work’ in this regard - the entire scope of a project encompassing all people, equipment, material, and other goods and services required to fulfill the contractor’s obligations under a contract. 

In other words, work is basically an established agreement made among two or more parties oriented goods and services exchange. Recalling the birth of currency, the start of quantifying one’s effort in a physical means, we should appreciate this is an ancient notion been deeply rooted from the start of human history.

However, what about those unpaid yet productive activities, such as volunteer work and housework? Under the concept of contract, it seems like they do not get any concrete reward at the end. Isn’t it just a one-sided devotion, a blunt end contract? Standing from employer’s point of view, be more liberal with the meaning of contract, employment is about using money in exchange for ‘work’, which can be something intangible. Seeing this way, employers do receive emotional comfort. Applying to volunteers, abstract satisfaction is what they get in the end, at the expense of their effort and time. With no argue, as a human being, you must feel something when you time is occupied. Volunteers devote and pleasure is the reward. Same as housewives, satisfaction from settling things with their own hands is their ‘wage’. Same with us, students, feeling a big relief upon submission by deadlines is arguably a contenting salary. People use the word ‘work’ for any activity involving energy and time expenditure. No matter voluntarily or involuntarily, people do get something in return, either tangible or intangible or both. Our whole life is work and, work is just a way of living. 


Why do we bother to ‘work’ anyway? 
Or the question should be: why do we ‘need’ reward from work? The most obvious reason is that we need to fulfill our basic needs simply for survival. Yes, we do need money for bread. The end of the day, with limited time and resources, all tasks cannot be simply managed by oneself. Surely it is possible to sew, grow, build and transport your own, but why don’t you do that? Because we should appreciate different people are gifted in different ways. This is why people need interaction. We are cooperating, still under the idea of contract, for better quality of life. Don’t forget, humankind are born with complex functions and thoughts. Solely fulfilling basic needs, even to its most luxurious extent, is not sufficient for us to feel satisfied. Our souls need to be fed with spiritual bread too. This may better justify the fear of hunting a right job, in which is utterly driven by our intrinsic eager to pursue abstract satisfaction. Working is about living and living is about surviving with well-fed souls. 

Bearing this substantiality of work in mind, switch to our trivial reality, treating your job more than a money-making tool could potentially bring your surprises in your career path apart from making sense to your own. 

‘The person who will make the greatest contribution to a company is the mature person - and you cannot have maturity if you have no life or interest outside the job.

This quote, which I agree on very much, reveals the subtle link between maturity and work. In a logical sense, people who make great and impressive contribution to the company are more likely to have a brighter career path. This would be an uplifting motivation for us to engage in our occupation and build intimacy with our ultimate aspiration, in parallel with our personal life attitude. 

Another appreciative point the author made here is the importance of keeping an interest or life outside job, which is echoing to my belief, namely the importance of feeding your spirits. The author also points out the need to nourish our souls from something we enjoy doing. After all, eating physical bread alone could merely keep us surviving. Maturity is more than about growing old. The key is wisdom, which has no direct correlation with age. To be exact, the word wisdom is not superficially about intelligence, but also the ability to manage one’s emotion. In that sense, maturity is about sophistication in managing both technical and psychological issues.

In my own interpretation, the underlying meaning of that statement is the essence of developing as a whole before daring to talk about maturity. What’s more, do not mistake quantity alone can compose ‘great’ contribution, quality shall not be forgotten here. If one is mentally starved, such creature is no better than a programmed robotic flesh handling manageable tasks. No matter how well the duties are managed, such contribution, even at its best of the best, is very much restricted in quantitative respect. Missing is the organic chemistry from the ‘mature’ mind, the mental library created from time to time through daily experiences and exposures. Such abstract treasures can no way be quantified but rather qualified. Organic wittiness, as a result of maturity, would be the essence in making qualitative contribution. 

How to make a great contribution is not the scope to be discussed here, but how and where to pursue maturity matter much more. After knowing the value of making qualitative contribution in a company as well as importance of harvesting spiritual nutrients from non-technical interactions (more from enjoyable activities), so why don’t you find a job you could ‘live’ with it at the first place? Why not pick a job that can be blended in as a part of your life and take it as a way of living? 

By now, you should have a better idea why you feel so frustrated in job hunting. It is purely about the ‘calling’, lusting from inside for something is physically and mentally (and financially) beneficial to ourselves, something we feel comfortable and satisfied with our own touch. We should eye on a job that we can engage and build an intimacy with. We should eye on a job that is purposeful in our own sense. If you happen to take a job that you cannot connect yourself with, you are about  to fall into the bottomless pit of being a dead-alive. 

Work is a just a way of living, take everything as a whole
‘Consistent purpose is not enough to make life happy, but it is an almost indispensable condition of a happy life.’ In my own visualization, consistent purpose is about connecting everything to my own backbone, my soul. Picture our life as a fish backbone, the branches of it are vital in supporting other body parts, different specialized parts of the whole. It is the same in us, we only grow as a whole with everything connected to our master mind. However, the so-called development in various aspects of our lives are merely the fleshes. Without genuine sensible connection to our master mind, solid branches to our backbone, such piece of flesh is no better than a tumor which can be potentially harmful to us. 




The implication of having a whole intact backbone with no dispensable part of one’s life is that: every moment of one’s life belongs to oneself and is connected to one’s ultimate intention in life. Most importantly, the feeling of having all the time reasonably personal is pleasant and enjoyable, simply because we can enjoy more control over personal precious moment. Having the power to shape one’s own time, to a considerable degree, composes one’s happiness. As suggested, consistency plays a big, yet, not an absolute role in leading a happy life, though the opposite is may be true. Unhappiness emanates from something unintentionally bumped into one’s life that is not enjoyable to the counterpart. In that case, it is less likely for oneself to commit, let alone establishing intimacy. This is to say it does not match with one’s personality and expectation, not to mention one’s ultimate purpose. If that activity is unfortunate enough to be your job, which takes up two third of one’s time, then happiness will be fairly distant from that being. 

All in all, hunting the right job, in which you could possibly bond yourself to, is a fundamental staircase to happiness. To step up the ladder of happiness, you should work with your job, as well as other miscellaneous things in your life, cohering every single element with your attitude and intention of life.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Flare

2012年10月20日 星期六

可持續發展的「那些年」﹣《打轉教室》(升級版)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觀劇場次:20120907 8pm

罰抄、留堂、課室內搗蛋、追女孩、「整蠱」老師,每一件「那些年」的校園反斗趣事對於大部分觀眾來說甚有共鳴。校園,的確是一個跨年代、跨種族的好題材。而《打轉教室》是一齣無對白的形體劇場, 讓語言突破語言(肢體語言與文字), 衝破溝通障礙,好讓各國朋友品嘗本地劇場。不然,外國朋友便要錯過這場精彩的喜劇﹣ 一齣將會成為本地表演藝術歷史上其中一個具影響力的國際作品。本地, 是因為它浸淫於香港的生活文化;國際,是因為形體是人類的共同語言。

喜劇, 向來都不容易。對於零對白的劇場,更是一個大挑戰!因為隨著時代的變遷,人類的幽默感開始變得「平面化」。幽默感由當初建基於三維世界的真人騷,漸漸萎縮至二維世界的數碼幽默,甚至單純言語上的明嘰暗諷。再者,今天的語言文字所承擔的功能亦愈來愈多,開始變得疲弱乏力,本來已變得平面的幽默感亦容身無所。幽默感的落差,在不同年代的人上更能真實地印證。要刺激現代人那已麻木的喜劇神經,就要透過通俗的肢體語言重新喚醒我們最原始的天性。返樸歸真正是「打轉教室」的劇場魅力。

在沒有對白的劇場裡,演員間的交接更不可怠慢,不然死氣(dead air)就會冒出來。而且,沒有台詞這有力的媒體,演員不單要把平常說話的張力轉移到肢體上,更要再放大十倍,才能把那股劇場力量「發射」到山頂的觀眾去。值得嘉許的是,當晚演員們的交流極為流暢, 節奏緊湊,同時焦點也十分清晰,觀眾不會因坐席太前而未能及時對焦。當然,一浪接一浪的熱舞、技驚四座的動作特技再配合動感十足的音樂,驚喜、笑彈接二連三,讓觀眾頻頻拍手叫好直到謝幕。

整個演出只有五個角色,卻足以構成完整的校園縮影。女老師的角色可謂經典至極,在學生前為所欲為,在「愛人」前心花怒放,無視他人自我發浪,情緒波動不定。雖然此角色有醜化香港「中女」之嫌,但同時真實地反映香港女性在面對多重期許而變得人格分裂的崩潰狀態。東拼西貼下的香港婦女既要擁有自己的事業,同時繼續負起「賢良淑德」這傳統包袱。劇中的老師行為極端,巧妙地呈現出中西文化的衝突下角色困惑的痛苦。是新時代包袱,更是一齣活生生的本土文化悲劇。女老師病態地欺凌學生,說穿了也不過是透過「彰顯」那僅餘的權力來自我慰藉而已。

而劇中三位男學生更是時下男生的真實寫照,鍾愛搖滾音樂、裝酷、頹廢、書呆子、幼稚、「泡女」及最具本地色彩的崇日行為等。這些看似普通,卻毫無保留地描繪了本地高中生的特質。當然, 在大眾的集體回憶裡,總會有一位迷倒眾男生的清純女生。她的角色就是鄰家女孩般:含羞答答、溫柔體貼,是父權思想下理想女朋友的經典形象。同時她亦要適當地表現其弱質的一面,好讓男生有機會保護這朵惹人憐愛的小花,滿足那英雄主義式的虛榮心。故事情節雖然通俗,或俗語說﹣「老套」,但不論在角色塑造上,抑或情節鋪排上都是明顯經過精心雕琢的,稱得上細膩無瑕。這四個學生的互動間微妙地流露出香港的核心意識形態﹣開放中帶保守。整段留堂時光,男生都是以搏取女生歡心為終極目標,並意無意透露佔有女生身體的慾望。但行為上亦反映他們內心受著傳統思想影響,大致上仍以男女授授不親為原則。即使有身體接觸,也不過是一般朋友式的示好。

這齣劇看似簡單,但結構緊密,境界非凡。要成功,先要能好好掌握角色的個性並張其極化。 劇中每一個角色可謂為演員度身訂造, 從自己的個性、長處出發。誇張中帶自然,散發出演員自身的劇場光芒,令舞台靈活有機。此外,要帶有本地色彩,更需能確切地掌握自身的身份。而香港人的身份早已經在港英政府結束時形成的文化斷層中迷失,模糊得無法確定。經過年月的洗禮、沉澱,身份開始在零碎的集體回憶中成形,當中以中學「那些年」的回憶最能呼喚大眾的認同。再者,香港的校規是獨特的,既保留了英式對校服、操守嚴謹的規定,亦滲透了中國那含蓄的氣息。台上這個小小的教室裡,無形間為受港英教育風氣喧染的「八、九十後」提供了身份探索的切入點。

導演鄧樹榮先生希望把這劇延續,甚至成為土生土長的長壽劇場。筆者亦認為這個雅俗共賞而高藝術性的本土喜劇是具深度的非物質文化產物,值得永恆的舞台生命。「升級版」也暗示了它是個會成長的劇場,令人期待下一次的演出。既然不是古典故事,那麼課室中的趣事會隨著年代變遷而更新嗎? 劇場上會因應新班子變動而綻放新的化學作用嗎?筆者有個有趣的想法,未來發展也許可以跟據本地不同地區的學校風氣再細分主題,編織一個更完整的本土校園回憶,擴展這長壽劇的使命。

2012年8月18日 星期六

淘寶俏冤家﹣有感 (一)

第一次參與這麼大型的表演,亦是小女的處女音樂劇,一定要給它一個好好的記錄。而且要寫就要切實地報道真實感受,不然封筆。

入台的經驗是最難忘的,因為每一個人的存在意義都在台上正式確立,再也沒有渾噩的藉口。待在後台的時光遠比台前的多, 但對於演員來說,後台也是舞台的一部分。第一次與一眾年輕的演員排練、演出,感覺是無法以筆墨形容。

最近有朋友問筆者為何對當代劇場這麼執著?這個問題的確一針見血。現在細心回想起來,先要追溯到筆者兩年前在英國接受的表演藝術訓練。想當年在英國毅然修讀當代舞蹈, 從此便開始了筆者與這個迷幻世界的戀愛。由第一個處女作 -《 End of Misery 》到去年較正式的創作《罪。美》,每一個都是筆者成長的見證。創作題材大多圍繞女性主義,手法亦以較抽象的形體為重。雖然不是每一位觀眾都能與作品產生共鳴,但筆者就是享受這種曖昧的感覺,只有當代劇場才能找到屬自已的空間。「當代」有別於「傳統」,除了無限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不需娛樂觀眾,這點與筆者性格、意念相近。透過創作,更認清楚自己,更明白自己的需要。為了要更上一層樓,開放自己、累積更多的經驗,為獨沽一味的素材庫房注入新景象。為此,今年可謂首次踏足寫實主義的戲劇世界,一切由嬰兒開始。第一次正式學習演技,並著實地參與娛樂性質的演出。

喜劇?演技?

《淘寶肖冤家》確是一個自我挑戰的新嘗試,在此無限感激導演Freddy讓筆者飾演這個極富挑戰性的角色﹣女主角Harriet 的看護。說實的,筆者一直至今仍十分自責在台上的表現。即使演後得到不少朋友的認同、讚賞,對筆者來說也不過是安慰,也不夠掩飾演技幼稚的事實。不是自己要求高,反倒是太清楚問題的源頭又無法解決。這種空虛實在叫人痛苦,演後在友人前也只能暫時忘記傷痛,唯有繼續帶上玻璃面具跟他們瘋狂拍照去。

一個月的排練,筆者仍未能相信自己是該角色,亦無法為之定位,更遑論當中的邏輯世界。與Harriet 小姐產生不了化學作用,由演戲到後期後屍走肉地讀對白,墮陷了角色困局,靈感真空。對於「刺激」這感覺,竟完全找不到代替品!記得導演問會否對大隻佬感到刺激,當時只是直線的想起一般男人,更當場感到反胃... 加上可能導演怕有不愉快事件,戲又未至於太太爛,不想給予壓力。而且,找不到substitution 是自身的問題。

再者,喜劇最難之處便是要突破常規的天性,推至極端。但開始變得呆滯的傀儡,已經不慬得突破了。感恩的是在入台後總算找到較滿意的演繹,但短短的時間內,實在未能把它發揮至極。這個角色難在需要有那微妙的火花,只嘆這來得有點遲。

在演出前受傷亦影響表現不少,即使完結後一星期的今天,仍隱隱作痛。還記得星期六當晚回家時連呼吸也痛,星期天的下午場也只好服用可待因麻醉自己,像極癮君子。邪惡的痛楚能轉間抽離角色,一個不留神便弄得不連戲。還好這不是正劇,台上的business 比 acting 較著眼,才不讓人容易發現。


2012年8月14日 星期二

《陰道獨白》,能再走前一步嗎?



原刊於《藝PO!﹣八月號 www.iatc.com.hk/criticspo
最初引入《陰道獨白》時,為了不讓觀眾對其名太反感,特意為它冠上《VV勿語》的可愛名字。的確,這是一個十分真實的劇本,但永遠愈真實,愈是禁忌。皆因逃避現實是人類的天性。事隔七年的今天,經過年復年的公演,座上客不再局限於思想前衛的女觀眾。男士們,不分年齡,都有興趣了解女士們的陰道。這實在令人欣慰!
這個劇本是集合了多個女性訪問的精華,是一個活生生的劇本。每一次重演,導演都為它加入新的面孔、新的聲音,編織一個屬於香港的《陰道獨白》。筆者份外欣賞開端那段拼湊了無數篇街頭訪問的短片,是引人入勝的楔子。除了受訪者惹笑的回答,更有不少「疑似」陰道形狀的日常生活用品的相片。最叫人捧腹的莫過於某銀行的編碼器,絕對創意十足!整個舞台,沒有豪華的佈景,只有兩張紅色沙發靜靜地待在兩旁及一張黑色獨白高椅在中心,身後的顯示屏已是全場最「搶眼」的佈景。服裝設計簡卻美,三位女士圴以素黑長裙配以高跟鞋,是典雅女士的標誌。一切從簡,沒半點多餘的奢華,只有劇場的骨。筆者特別欣賞創作者對高跟鞋的處理,這一雙是女性的魅力「增幅器」亦是女性的束縛。到底女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戀上這一雙枷鎖?吳卓昕那段小女孩獨白特意先脫去腳上的刑具,恍如一個甚有寓意的善意提醒。
劇本涉及多段獨白,對演員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觀眾的目光都聚焦在演員身上。只有真真正正地進入角色,才能無視那沉重的壓力。一個不留神,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個人反射性小動作,都足以出賣臉上的假面具。獨白反映出角色的中心思想,不是七情上面、抑揚頓挫加兩行眼淚就能感動觀眾。更重要的是演員那發自內心的能量,影響著她的身體語言、坐姿、甚至呼吸。因為沒有對手的帶領或交流,只能倚靠演員對自己角色的堅信,才可毫無破綻地演繹角色的邏輯。而這個劇本最難之處是演員需要不停跳入不同的角色,只有轉燈的一剎時間去醞釀情緒。沒有充足的功課及穩定的代替品(substitution),再好也不過是在朗誦台詞而已。獨白就是要演員突破文字那片面的限制,成為有意義的語言。
每一段獨白的內容都是有趣的,但不是每一段能讓人感到興奮或情緒高漲,中段的獨白則屬於細水長流型。沒有演員們之間的互動或化學作用,要保持觀眾的興趣則需要演員更豐富、更有深度的演繹。王嘉慧似乎未能勝任此艱鉅任務,筆者曾一度失去興趣,身旁更有觀眾睡著了。整體來說,作為「演藝」應屆畢業生,該場的表現委實叫人失望,她的演技還是相當幼嫩。三番「甩嘴」,反映出她只是在背誦那不屬於她的文字,空洞的聲音並未能轉化為能與觀眾溝通的語言。更悶氣的是,她演繹的獨白段欠缺戲劇性的情緒起伏,更沒有明顯的語調變化。要成為一位專業的演員,這些都是她需要去克服的。
吳卓昕具鮮明的個性,蓄有一頭清爽短髮加上幾分剛性的聲線,她那壓場的帥氣是當代獨立新女性的標誌。憑著先天的優勢,確實為劇場增添了不少魅力。她亦肩負其中兩段難度較高的獨白,分別是一個操內地口音的女科學家初次探索自己陰道的經驗,及一個自童年起不停經歷各種性侵犯的女孩的自傳。前者的理性,吳可謂駕輕就熟,內地口音亦貫徹始終。然而,筆者略嫌吳未夠細膩地掌握後者的內心世界。由五歲到十六歲的心路歷程,這段穿越時空的獨白堪稱最危險的一幕。要活演與自己年齡相若或是更成熟的永遠比扮演小孩子容易,因為掌舵年紀氣息的是我們那洗不去的人生閱歷。我們散發著的氣質是源自我們隨著歲月累積人生歷練。人就像一個沒有出口的豬仔錢罌,只有不斷進來的經驗,沒有記憶清空的餘地。要重現年幼的率真,則需要演員更仔細地塑造角色。以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為例,除了聲線上的轉變及怯怯呆呆的眼神外,亦要捕足小孩們那不自然的說話停頓及份外費力的吸氣。這些元素雖細微,唯缺一不可。紀舒在這方面的功架還算紮實。但整體而言,演員們自身的深度還是有進步空間。
當談及敏感話題,幽默永遠都是最能讓人投入的手法。在尾段,三位演員扮演各式各樣的呻吟聲,甚具娛樂性,亦是表演者展現自我的最佳時機。女人的叫床聲叫人尷尬不已,因為它超現實得叫人沒法直接面對。起初寫實的叫床聲只換來觀眾尷尬的笑聲,但慢慢演員開始扮演各國風情、雙性戀者、甚至搖滾式的呻吟,觀眾欣然地拍手叫好。
即使整個劇本充斥著大大小小對男人的控訴,但演員們並沒有刻意營造女性處於弱勢、父權影子下渴望被憐憫的形象。對於各種性侵犯,她們雖帶著怪責的口吻,卻毫無半點自卑味道。言辭中為自己的尊嚴處處捍衛,自我欣賞的精神才是真正的女性心態。演員自身對性別的醒覺,是真正女性劇場的真諦。
經過數度公演,也許劇團可作更大膽的嘗試,探索這個劇本的其他可能性。這個劇本「好玩」之處是以「陰道」為主題,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甚至物體劇場(Object Theatre)都能產生另類化學作用,衝擊原著文本的限制。如第一段的〈陰毛〉,它的特性、功能、存在意義等都可以是這段獨白新的出發點。而且劇中不少旁白位亦可以嘗試其他更破格的處理,跳脫現時的「說書人」的框架。期待下次台上的另一個表演者——屏幕亦可突破其說明功能,更積極主動參與其中,向後現代推進!
觀賞場次:2012年7月21日4pm,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2012年6月24日 星期日

《遷界》﹣ 屬於香港的史詩



觀賞場次:3/6/2012 8pm 
香港文化中心演奏廳
簡介:
故事圍繞香港沙田瀝源堡農戶李霖一家,刀耕火種,熱愛鄉土。女兒李領弟懷孕,為協助其弟李天賜春耕而喪命。女婿袁四都為綠營兵,被逼協助清兵執行遷界令,為保護家人,誤殺清兵,只得落草為?,淪為山賊。遷界後治安日壞,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力請復界,遂於康熙八年(1669)正月展界,許民歸業,並鼓勵開墾。民眾踴躍回歸,而戴假面的山賊袁四都想念家人,於暗中探望孤女袁安之際,被農民剿殺,鮮血灑落在故鄉的泥土裡。[1]
兩個以推廣、鑽研中國文化為出發點的專業團體﹣ 香港中樂團與香港舞蹈團,遇上前衛才女作曲家﹣鄧樂妍,再配合陳志權巧妙的舞台設計,單聽陣容已經是一個質數保證。這齣舞劇寫於1984,以香港早期的沿海居民被迫向內陸遷離五十公里一事為藍本。當時對於民間的歷史沒有太史料去求證,此劇中的故事真實與否不是重點,畢竟在同一個時期下人人有著不同的故事,最重要是它能挑釁我們去反思及提醒我們的過去。
整個舞劇共有兩幕,兩場圴以地水南音的演唱,並以古箏作伴,說唱楔子。唱者待在透明紗罩後,深化其活在過去的滄桑。古典情懷頓時溢滿,而曲詞的內容正正描述了那一幕的大綱,一句一詞都扣人心弦。最觸動筆者的是第一首曲子尾段:「自古黎民多命賤呀,多命賤呀。王侯爭霸,我地難保家園。」其悽慘之情,表露無遺。唯美中不足的是字幕顯示屏太高,對於前席的觀眾有難度。
第一幕就編曲而言, 樂曲既結合了中國風情的元素、西樂豐富的層次,這恰好與香港中西過渡的歷史互相輝映。第一幕尾段時官民之間的張力愈趨緊張,敲擊上亦氣勢磅礡!環迴立體的鼓聲一浪又一浪沖擊著坐在前排的筆者,那種震撼只屬於現場的。樂曲的編排雖仍然保留著濃厚的中國氣質,但同時亦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清新,鄧博士的功力在此可見一斑。而且,音樂與台上的關係直接、緊密(Direct correlation),能說故事也能帶領觀眾穿越時空。開場時音樂輕鬆怡人,充滿節日的喜慶音樂,再配合台上熱情的舞蹈員,氣氛在此時此刻被熾熱了。值得注意的是,這回編舞上的選材感覺上比以往的作品有突破,溶入了當代的元素,這是一個驚喜。 
香港舞蹈團的作品一直都以傳統中國舞為基礎,綜觀兩年前的作品似乎在編舞上未能跳脫固有框架,未能成功創新,委實令人有點失望。當然要發展出屬中國的當代舞是很有難度的,因為中國舞包涵了無數個小數民族及不同時期的舞蹈,非常多樣性,難以給予定義,沒有像西方芭蕾有較固定、統一(Generic) 的風格,這些都增加了進化的難度。稍有差池,後現代風格便會蓋過了傳統特色。但這回香港舞蹈團實實在在地塑造出本土風格的舞蹈,成功摘取古今的中庸之道,筆者極之欽佩這次編舞的創作!
而第二幕戲劇元素較重,筆者亦萬分欣賞編舞、舞台設計對鬼魂的處理。在暗藍的燈光下,李領弟面無表情從舞臺後部緩緩飄出,走進家人當中。但與家人之間的關係似有還無,難以捉摸,彷彿那不過是活在記憶中一個影子而已。而且從煙霧中「飄出」,帶有點「倩女幽魂」的味道,彌漫著那香港集體回憶中慘然的浪漫。此外,音樂上有更豐富的電子音樂變奏,以未來感標示時代的變遷。而且,演奏的不止是專業樂手,更有台上的舞者,他們各自端上他們的「樂器」﹣一桶 水,水聲隨著舞者的動力、情緒起伏,此起彼落。就像鄧樂妍另一佳作﹣「月亮光光」結尾的水滴聲,看著手上捉不住的水從手中徐徐流下,泛開漣漪,是視聽的享受。巧妙地運用大自然的樂器是鄧樂妍一貫的風格,而水聲就像她那不經意的簽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善於結合視聽效果。
舞者們的演技是不錯的,當《遷界》轉化成舞劇,要捨棄的是對寫實演技的追求,轉而著重情感表現。當然這裡指的不只局限於面部表情,更是由內至外﹣以至每一根髮絲、衣服的微微顫抖。即使坐在後排的觀眾也能從那細微的牽動感受到舞者的痛苦。唯一可以挑剔的是女主角﹣李領弟對於懷孕的特徵掌握未夠成熟,讓觀眾對角色對感到困惑。 直至她死前,痛苦地挺著腰,摸著肚皮,還靠身邊的人那著急的情緒,畫面才得以清晰。
此外,有點美中不足的是整齣舞劇的打鬥場面未能與音樂同步,台下的指揮及各樂手都使勁地「奮鬥」,但台上的舞者卻是處處欠身,沒有太多身體上的接觸,力度(Dynamics)亦略嫌過於溫柔,倒像耍花槍。當然,筆者不是要求明刀明槍的埋身肉搏,但也不能缺少那份「放」!筆者相信以舞者出色的技巧,要表達出那種「豁出去」應該是沒有難度的。
總的來說,這一是融合多媒體的創作,涵蓋南音演唱、中樂、當代音樂、中國舞、戲劇及舞台設計的節目。有時當涉及太多元素時,很容易失去重心、不夠專業、影響質素。特別是在跨界合作時,觀眾更是來自各方,他們對藝術的敏感度更盡不同,這些瑕疵顯得更礙眼。然而,筆者不得不佩服這是一個成功的專業演出,各媒體之間沒有重曡,卻能在合適的時候綻放異彩。
隨著現代的表演藝術發展,大部分作品不但追求技巧的提升,更主張深入的發展,如今的舞台藝術不志於娛樂大眾,而是一種語言,在乎與觀眾進行深入對話。這絕對是一個健康的現象,因為觀眾看多了,是會成長的,淺白的劇場對他們來說已沒有劇場的魅力。當藝術與一小撮觀眾都走向專業時,那云云大眾該怎麼辦呢?筆者感到欣慰的是今天的節目不再是局限於台上那短短的數小時,演前導賞、工作坊,演後藝人談等都已經發展得有聲有色,表演藝術開始「有頭有尾」了。而近年不少作品還附上網上的導賞文章、參考文獻、訪問,好讓觀眾先做做功課,或留待觀後再研。而《遷界》的網誌亦設計得相當不錯,希望這還會持續更新從各界收集回來的藝評,為台上的一剎留下歷史足跡。這類的網上平台不單是橋樑,亦是一種新穎主動的宣傳技倆,拉近與觀眾的距離。繁忙急促的香港更需要對方的主動,才能打開心屝。
香港的歷史一直未能得到很好的保存、處理,但隨著時代巨輪的滾動,時間只會無情地洗去我們的歷史,在煩囂鬧市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相關政策頒佈下來,卻只能力保軀殼,當中的靈魂精粹早已煙消雲散,無法追尋。香港早年的非物質遺產(intangible heritage) 未能來及見證完善的保存系統誕生,已經胎死腹中, 當中以民間的歷史尤其嚴重。勉強留下的只有散亂的文字,即使能夠得以重新組織,恐怕也只能活在乏人問津的文獻裡,過去的就這與當下的我們分割,河水不犯井水。沒有歷史的養分,人類再次變得犬儒,既不能破舊立新,更不能擺脫宿命。相同的劇本,不同的主角,一樣的結局。
表演藝術是一個很好的媒體作活化已被遺忘的過去,民間的音樂、舞蹈、時裝、甚至先人的生活習慣。這一切都是有機的(organic),總不能把它們定格,冰封在二維空間中。文字、紀錄片都遠遠不及眼前栩栩如生的震撼、真實,既然它們是活的,就讓活的支持下去!

[1] 阿草 (2004). 劇場丨遷界. Retrieved June 18, 2012 from http://www.hkedcity.net/article/culture_theatre/evacuation/p1.phtml

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久違了的沉思

原刊於《藝PO!﹣六月號 www.iatc.com.hk/criticspo

《巴他巴斯與室伏鴻:人馬的沉思》 
葵青劇院演藝廳 :5月14日 晚上8時
英語演出








看畢整個演出,靜思良久,都未能反應過來。離場時,沒有聽見本地觀眾在討論演出,倒是在討論到什麼地方宵夜。也許,他們都不太能反應吧。無疑,這不是一齣典型在港上演的藝術節目。它糅合了多種媒體,舞踏、馬術、超現實主義甚濃的詩,每一樣都衝擊著香港人對劇場的認知,是噱頭,亦是問號。性急又繁忙的香港人,對於在星期一上演的文娛節目再加上毫不熟悉的元素,反應自然冷淡。難怪大部分座上客都是外藉人士,當然這也是「法國五月」的特約觀眾群。相信有部分在港定居的法國人多多少少帶著「憑藉家鄉之光,好好重溫家國情懷」的想法而入場。但是這是一齣合家歡的節目嗎?顯然不是。香港有個有趣的現象,就是一般香港藝術節、法國五月等,有時會演變成某些「上流人士」或某國家同鄉的社交場合。有些富娛樂性的節目用作聚舊或點綴枯燥的生活倒是不錯,筆者不排除可能小部分觀眾誤以為「人馬的沉思」是馬術表演而入場。然而筆者相信不少觀眾都會同意這是一齣高藝術性而有深度的劇場,不算是老少咸宜。

 當平行時空交錯時
在這空間的靈魂人物,分別有來自日本世界最知名的的舞踏大師──室伏鴻及後現代馬術劇場的先驅的巴他巴斯以及四匹馬兒,亦不少得《馬爾多羅之歌》(見下文)。人與馬之間的化學作用在兩位大師的合作下,創出另一個超現實天地。暗黑舞踏本來是為呈現人性的真實而創,卻同時真實得令人難以接受,不單因為它顛覆了傳統美學,更是因為人不能接受醜惡的自己,但有時偏偏要從極端中重新認識自己。室伏鴻的肉體藉著舞踏游離黑暗邊緣,引領思緒探索人性,最後從沉思中重生。
而另外四位藝術家──馬匹,在巴他巴斯的引領下不再是在草原上自由奔馳的野馬,反而在台上表演「思考」。馬也會思考?事實上,馬匹在沒有人類的指揮下,大部分時間都不是在奔跑的。這個看似荒謬的靜態才是真實,那喚醒了筆者放下對他們的標籤,細看那真正屬於他們的生活。
開場前,室伏鴻早已在台上的鋼琴上靜坐著,讓思緒好好沉澱、蘊釀。上半場,台上的活動談不上活躍,大多只有馬兒的慢跑,舞者基本上都是靜止的,自我憶思似的。他眼神空洞,兩者也沒有什麼交流,就像活在不同的時空。其中有一幕,室伏鴻順著他的舞動敲打他身後的金屬片發出「雷聲」,加上他哭笑難分,就像如雷貫耳的的自嘲。而台上的馬對此不但毫無反應,更施施然地繼續移入舞台。儘管各自各在台上有自己的小宇宙,但有時它們的動作是在出奇地呼應。這彷彿告訴我們:可能在另一個空間,另一個靈魂活在另一個形態正回應著我們這一刻。到後半場兩者開始有點滴的互動,同時「天上」流下那幼細的白沙為台上那「黑暗氣息」注入了生氣。那流沙,是水是時間,相信不同的觀眾有不一樣的感應。當舞者走進那沙池時,靜默地接受洗滌。當最後一顆沙徐徐降下,舞者和平地淡出沙池,定神回來,凝視馬兒。那交流猶如一個剎那間的醒悟,總結了雙方在不同時空下的沉思。
當畫面緩慢時,背景音樂從潛意識探出頭來,不得不注意它。總括而言,它走著與視覺相反的發展路線。沒有愈來愈豐富的聲音,反之,它由當初迷幻而有層次的朗誦到後期平平無奇的誦讀。可能當中有些創作目的筆者未能參透,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在開場時音樂確實營造了令人期待的氣氛,而筆者亦看得出觀眾在期待著「爆發」的那一刻。不過可能因為創作者想深化其插曲式的(episodic)、超現實主義的(surrealistic)表現手法,才刻意「禁止」音樂有拋物線的發展,以免給予觀眾錯覺。在整個編排而言,音樂的作風似乎有點過於保守。畢竟,詩是其中一位主角,處理手法不妨大膽一點。

《馬爾多羅之歌》
整個演出,節奏都是緩慢的,有點像台灣無垢舞蹈劇場儀式般的莊嚴。沒有很多刺激舞動,亦沒有明顯的主線,貫徹整劇的是法國詩人洛特雷阿蒙的《馬爾多羅之歌》(節錄)。相信讀過此書的都曾迷失於詩人創造的幽暗怪異而充滿毒液的文字空間中,真空了我們的思維,彷彿我們接受多年的教育無一能派上用場。詞與詞之間沒有實在的關聯,句與句之間卻有著一絲的聯想,徹底地打破了文學的邏輯,也粉碎了我們的故有的知識。在它面前,一是架起鐵門,一絲也不容進入;一是任由它凶狠地入侵我的靈魂,讓黑色的毒液衝擊著紅色的血液,使不出一毫還擊之力。詩,需要時間沉澱,好讓混合的意境、寓意慢慢崩解、離析、浮現。而對付這首詩,則需要更狠的對話,把它拆散,剝掉血肉,重組骨頭。換言之,與這齣劇的對話,也是一場翻雲覆雨的互動。
場刊上的詩,應該是不容易即場消化的。看了沒看,沒有分別,那便乖乖的坐在軟席上讓舞台瘋起來(注意,這並不代表他要瘋狂地動)。全身慘白的舞者遇上無常的騎士與他的馬匹,加上黯黯的燈光,教人摸不著頭腦。縱然如此,舞台上卻營造了一個懾人的氣氛,即使觀眾看了文字後不明所以,也在不知不覺中溶入了那個空間,著實地沉思。可能是期待著舞者何時再動,可能是思索著馬兒在台上的意義,可能是在努力消化喇叭正朗讀著的詩,也可能在想著這是什麼鬼戲。反正,每人都在思考中。內容變得不重要,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喚起了不少香港人早已遺忘的空間,一個思考的空間。在香港,生活步伐都太快了,沒太多停下來的時間,漸漸也忘記了什麼是靜止、什麼是思考。台上鈍鈍的移動,配合虛幻不實的音樂,聆聽一收一放的朗讀,重新調節我們的呼吸,同化我們意識的步伐,引領我們進入冥想國度。我們的思考已經是與作品的一種互動,是內在的。
雖然整個演出都沒有很有活力的「盛裝舞步」,更沒有叫人興奮的高難度表演,讓某些觀眾有點失望。 畢竟,這不是馬戲表演。這劇打進觀眾的內心處,掀起的是內心說不出的平靜,絕對的靜止不就是翻雲覆雨後的狀態嗎?欣賞它就像品嘗好的咖啡一樣,剛入口的味道可能有點苦澀,甚至有點酸,不太吸引。但當你呼氣時,那陣咖啡香卻忽然跑出來,喝畢數小時甚至整天,呼吸間它的餘香仍然揮之不去。同樣,一齣深層次的劇場,其內容未必能在腦海中生存很久,但它的餘波卻是耐人尋味。